半導體與 AI 領域的競爭,正走向前所未有的「大者恆大」趨勢。NVIDIA、OpenAI、Oracle 等巨頭間的千億美元交易和結盟,讓外界擔憂新創是否還有機會。然而,在矽谷闖蕩超過三十年的連續創業家、晶片公司安霸(Ambarella)創辦人暨執行長王奉民卻認為:「不,新創公司反而在這一波更有機會。」
從台灣電機系畢業、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獲得博士學位後,王奉民在矽谷經歷了兩次「滅頂之災」:一次是網路泡沫與 911 事件後導致的資金鏈斷裂,另一次則是 2018 年美中貿易戰,讓安霸瞬間失去了近 45% 的生意。然而,他不僅沒有放棄,反而將危機化為轉機,帶領安霸成功轉型,從數位視訊晶片公司一躍成為自駕車和機器人領域的 AI 晶片領導者。
安霸的成功故事,是台灣工程師在矽谷發光發熱的典範。他不僅是技術的領航者,更是市場趨勢的精準預測家。
以下 Q 為《數位時代》總編輯王志仁提問,A 為矽谷連續創業家王奉民的回答,他將分享他的連續創業經驗、兩次危機的應對,以及在 AI 浪潮下,晶片公司和新創公司如何抓住「邊緣運算」與「機器人」的下一個巨大機會。
Q1:是什麼機緣讓您從一位優秀工程師,決定創業第一家公司?
A:我在矽谷加入的第二家新創公司叫 C-Cube Microsystems,在我加入的第兩年,公司就成功上市了。慶功宴上,我遇到了他們當時的 CEO,他是一位只比我大兩歲的哈佛博士。我當時心裡就想:如果一位哈佛博士可以出來創業,那一位哥倫比亞大學的博士為什麼不行?就是這種「有為者亦若是」的想法,在那一瞬間觸動了我,決定要出來創立自己的公司。
Q2:創業期間,您經歷了兩次重大危機,這兩次經歷帶給您最深刻的教訓是什麼?
A:第一次創業讓我學到一個非常重要的教訓: 絕對不要因為想節省資金,而沒有籌措到足夠的錢。 當時我為了最大化個人股權,只籌集了剛好夠產品開發到量產的資金。但不幸的是,在產品開發到一半時,遭遇了網路泡沫和 911 事件,市場上的 VC(Venture Capital,中文為創業投資 )停止了投資,導致公司技術雖好卻因資金不足被迫出售。
有了這個教訓,在第二次創業成立安霸時,我對同仁說得很清楚:「不管這次我們的結果是什麼,絕對不會因為沒有資金而失敗。」因此,我們在頭 18 個月內就完成了 A、B、C 三輪募資,籌集的資金遠超產品開發所需的費用。結果證明這是對的。當 2008 年金融風暴來臨時,我們是市場上少數擁有充足現金的公司。我們不僅維持了營運,還加碼投資、大量吸收人才,成為少數在風暴中逆勢成長的公司。
第二次危機則是 2018 年的美中貿易戰,美國政府列出實體清單,禁止美國企業和清單上的中國公司做生意,我們在極短時間內損失了 45% 的生意,如安霸原本往來的中國客戶,如海康威視、大華和大疆(DJI),分屬安防和無人機領域。這對任何公司都是滅頂之災。
當時面臨兩個選擇:一個是賣掉公司;另一個是重組客戶群,而找全新客戶,絕對需要新的技術。正巧當時我們的 AI 技術已接近完成和量產。因此,是時候破釜沉舟,利用這項技術轉向全新的市場。現在安霸每年有超過 3 億美元營收來自 AI 技術,每年可以出貨 2 千萬單元的 AI 晶片。
我們決定不裁員、不賣公司,反而加碼投資 AI 研發。這場危機反而讓我們的方向更聚焦,並利用 AI 技術成為影像 AI 晶片的領導者。這兩次經歷都印證了我的信念:危機就是轉機,只要你事先有所準備,就能在危機中找到更大的發展機會。
Q3:安霸是如何在 2018 年就預見並提前布局「生成式 AI」所需的核心技術?
A:這其實是看見市場發展方向和技術積累的結果。2017 年,Google 八位科學家聯合發表了關於 Transformer 架構(生成式AI的基礎技術)的論文《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》;Tesla 也預言 Transformer 架構的類神經網路將是自動駕駛的未來。
巧合的是,我們當時正在設計第三代 AI 晶片,由於判斷自動駕駛會是未來最大的市場,所以我們在 2018 年就決定將 Transformer-Base 的類神經網路架構整合到我們的晶片設計中。
因此,當 2022 年底 ChatGPT 推出時,我們才發現:我們的晶片架構竟然是天然支援生成式 AI 的!這讓我們在市場上迅速獲得成長。
這再次說明了,技術上的準備至關重要。 如果沒有提前布局,即使機會來了,你也無法抓住。
Q4:您如何預測市場走向,並在技術選擇上做最正確的判斷?
A:這不是我個人的力量,我有一個非常強大的技術團隊。特別是我們的 CTO(Chief Technology Officer,中文為首席技術長) Les Kohn,他在技術吸收上就像海綿一樣,過去 10 年,可能出現了成千上萬篇不同的類神經網路架構論文,必須擁有豐富的技術經驗和累積,才能帶領團隊從中篩選出最有可能成功的架構。而我則是在最後需要做決定的時候再介入。
晶片公司不只要緊跟技術前沿,更要與客戶保持密切對談。但客戶通常只會告訴你明年或後年的產品需求,不會透露三年或四年後的計畫。因此,我們更重要的是從與客戶的對話中,推測和判斷他們的深層想法,並將我們的預測與客戶的走向結合,才能決定下一步的技術投資方向。
尤其半導體晶片從概念發想到量產,週期長達兩年到兩年半,且開發成本遠超過 1 億至 2 億美元之間。晶片做出來後,客戶上市產品還需要花費一年到一年半的時間。因此,我們必須看得夠遠,才能預測客戶三四年後的潛在需求,這也是半導體創業最困難的地方
Q5:如何看待 AI 時代下,晶片公司與系統公司的界線變得越來越模糊的情況?
A:界線模糊化會持續發生,但主要發生在大型系統廠,例如 Apple、Google 和 Meta。他們之所以能做自己的晶片(ASIC,中文為特定應用積體電路),是因為他們有巨大的市場「量」,以及龐大的財力來支撐。此外,當市面上如 NVIDIA 的毛利率高達 80% 時,大型系統廠當然會想自己設計晶片來大幅降低成本,並完全控制底層基礎設施。這在雲端數據中心是合理的。
但在邊緣運算市場,情況就不同了。邊緣運算產品的應用非常多元,效能要求、功能、特性各異。單一系統廠如果量不夠大,又要做多種邊緣產品,自製晶片的成本效益將會非常低。舉例來說,你無法要求所有汽車 OEM 廠(原始設備製造商)都具備像 Tesla 一樣自製晶片的能力。
我認為,未來在雲端運算方面,大型系統廠和晶片廠的界線會越來越模糊,但在邊緣運算這塊,專業晶片公司和系統廠之間仍然有一條必須遵循的界線。
Q6:您預測 AI 的下一個爆發點在「邊緣運算」與「機器人」,您認為未來雲端和地端的市場規模佔比會如何變化?
A:目前 AI 運算市場至少有 90% 以上仍在雲端。但長期來看,這會發生巨大變化。我認為,當市場達到平衡時,雲端和地端的市場份額最終可能是一比一(50/50)。
這個平衡點不會只靠自駕車和無人機就能達到,它需要「機器人」的全面爆發。如果我們將機器人定義為可以完成大部分人類工作的產品(例如煮飯、照顧老人、清潔),我認為這個大規模應用可能還需要 15 到 20 年。
但在這之前,我們的核心方向是發展「可移動的機器人」,例如工業機器人或服務型機器人。一旦機器人要移動,它就必須具備與自駕車類似的感知、定位、避開障礙物和決策能力,這對 AI 晶片和演算法的要求會極高。
從技術發展的里程碑來看,最關鍵的下一步就是:讓大型模型跑在邊緣運算前面。目前的大模型多數在雲端運行,但一個真正能控制機器人的模型,它的輸入是各種感測器(視覺、雷達、音訊),輸出則是對機器的控制指令。這需要把目前雲端的大型模型搬到邊緣晶片上,其對功耗、性能和記憶體的需求,將是晶片設計上巨大的挑戰,這也為晶片和軟體公司提供了無限的發展空間。
Q7:面對巨頭結盟、資金龐大的現狀,新創公司與中小企業還有哪些機會?
A:大公司當然是市場主力,但我從不低估小公司的創造力。事實上,矽谷過去四十年歷史都是如此:許多核心技術的突破都來自小公司,然後被大公司收購。
大公司內部要開發全新的顛覆性技術非常困難,因為有太多政治因素和既得利益的衝突,這會犧牲掉彈性和速度。因此,你將會看到大量的收購案發生,這對新創公司絕對是好事。
新創公司可以專注於解決特定問題的最佳方案,不一定需要提供完整的整體解決方案。只要有能力在技術上做出差異化、掌握關鍵技術,並且能快速應變,即便是相對規模較小的公司,也絕對有能力與巨頭競爭。事實上,新創公司的規模和激勵機制,反而更容易吸引那些渴望發揮空間和創業精神的頂尖人才。
Q8:您對台灣有志於全球市場的年輕創業者,有什麼核心建議?
A:唯一的建議就是:Think Big(把格局放大)。
你必須將你的思維拉到國際層級,去聆聽全球正在發生的技術與市場變化。不要只做區域性或有限的產品,而是要從 Day One 就以「全球化產品」的角度去思考。
全球市場已經沒有界線了,你所做的任何產品,最終都將與全球化的產品競爭。把你想做的事情擴大到一個程度,讓你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,然後持續鞭策自己去跟國際頂尖隊伍競爭。
台灣年輕人有能力做到,但如果你沒有走出去,你的視野就會被限制。矽谷提供的是一個「星辰大海」的視野,讓你看見所有的可能性。這不是誰比誰厲害,而是你接觸的人、事、物,帶給你完全不同的格局和認知。
(延伸閱讀|EP261. AI巨頭互相投資採購,近親繁殖下反而是新創機會? ft. 矽谷連續創業家王奉民)
(本文初稿為 AI 編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