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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什麼機器人也要講究禮貌?從社會學、心理學角度看人機互動

2020.02.12
大塊文化
為什麼機器人也要講究禮貌?從社會學、心理學角度看人機互動
圖片來源|John Schnobrich on Unsplash

一九九○年代中期,社會學家納斯(Clifford Nass)在人類和電腦的互動史上,得到一項怪異至極的發現。納斯花了近二十年的時間,研究我們對電腦的想法── 除了我們怎麼用電腦之外,還有我們對電腦有什麼感覺。 他發明了一套設計新實驗的流程:他和共同研究者到處搜尋社會學和心理學的史料,找出人類互動行為的相關論文,考察其他研究人員如何設計人際互動研究。然後他再想辦法觀察,把其中一人代換成電腦,會發生什麼情況。

人與機器也能建立關係、產生感情

納斯對 有禮貌 這點特別感興趣。雖然禮貌聽起來是一團模糊不清的東西,但它其實可以量化。想像你正在教一個人開車。然後想像,你問學生你教得好不好。要測試是不是禮貌性的回答,只要讓別人來發問,比較答案就知道了。用兩者之間的差異,可以大致比較出,當著別人的面,我們的批評會收斂多少。納斯覺得好奇,人類會不會用同樣的方式對待電腦,拿出天生有禮的態度。

結果是 人類真的會對他們「認識」的電腦比較好。 納斯先讓受試者在電腦上完成一些簡單的任務。然後他要受試者替軟體設計評分──有一組人用他們實際使用的電腦評分,另一組人使用的是不同的機臺。結果用不同機臺評分的人在評估原本的電腦程式時嚴厲許多──當他們面對的不是用過的電腦,批評會比較強烈。當他們面對的是原本的電腦,會比較有禮貌。沒有人意識到自己有這樣的行為。事實上,他們否認自己會對電腦有禮貌。但他們之中無人例外。

納斯在數十項實驗中記錄了各式各樣奇怪的例子:其中一個實驗,如果電腦極盡能事地稱讚一個人,他會對這臺電腦有比較高的評價。即使事後得知稱讚沒有什麼意義,那個人不知怎麼地依然故我。另外一個實驗,他讓兩組人分別戴上藍色和綠色的臂環,並且使用一臺螢幕邊緣漆成綠色的電腦,結果戴著綠色臂環的人,給了比較高的使用經驗評價。經常與納斯合作的李夫茲(Byron Reeves)告訴《紐約時報》(New York Times):「大家以為電腦是工具,它們是榔頭、螺絲起子和被我們視為無生命的東西。納斯說:『不,這些東西會說話,它們和你建立起關係,並且讓你產生好或壞的感覺。』」

納斯喜歡說,我們的大腦發展成可以處理兩種基本體驗:物質世界和社交世界。電腦是兩者的新結合。 電腦發明之初,我們以為它們屬於物質世界,但因為電腦會回應我們、與我們互動、激怒我們或使我們高興,我們情不自禁地將它們視為社會的行動者 。既然如此,我們自然會認定,電腦遵守社會的禮儀規範。

與萊斯羅普(編按: 認知心理學家、自駕車研究者,在福斯汽車電子研究實驗室帶領使用者經驗小組)談話,聽他說著多年來用研究和心血堆砌出來的每個小細節,以及人類和電腦之間的關係,好像複雜得有點可笑。但結果我們對機器的期待,建構方式相當基本,既熟悉又容易理解: 我們對機器的期待,非常符合我們對真人的期待,而且一致得不可思議。

自駕車的資訊介面,就是一個對話機制

想像一下,你正在開車,遇到了停止號誌,你把手機拿出來查看簡訊。我們都知道這樣不對,但大部分的人都做過這件事。只有一個人的時候,你不會多想一下就做了。但是如果你跟朋友在一起,她會機警地出聲責怪:「專心看路!」你可能會抗議說你有在專心,說你知道路況。可是你的朋友並不知道你知道。她覺得危險是因為,她不知道你接下來會在路上做出什麼舉動。她覺得危險是因為,她不知道她接收到的資訊你也接受到了,包括有人穿越馬路、燈號轉變後過了多久、有車子停到了你們旁邊。不管兩人之間有多熟,一起面對危險的人會不斷確認對方知道的資訊,和接下來該做什麼事。

換成機器也一樣。車子也要告訴駕駛和乘客它感測到什麼。為了解決這個問題,奧迪A7會用地圖讓你看見車子看見的周圍環境:用一個簡明扼要的螢幕畫面,顯示路上其他車子的樣子。聽起來不是什麼新玩意兒。畢竟,這只是把你從窗戶就能看到的景象約略呈現出來罷了。

但事實上,顯示螢幕是在告訴你車子看見你看見的東西。然後告訴你它接下來要做什麼。車上有個螢幕,告訴你下一個步驟──「向左轉」──並用計時器倒數。聽起來很簡單,但就這一點資訊便能產生差異,讓你感覺自己是駕駛,或感覺自己是人質。你因為這樣得來的安全感,就像自己在開車查看四周,就像看見駕駛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、盯著前方。她打了方向燈、查看過視線死角。我們會不斷檢查身邊的人在做什麼,想要知道他們是不是看見我們在做什麼,猜測他們是否知道我們知道的資訊。我們對一輛自駕車、一部用來幫助我們的機器,期待沒有什麼不同。我們和它們對話,就像在和信任的人交談。

違反「對話潛規則」的機器,無法與人類溝通

在二十世紀開創語言哲學領域的偉大哲學家格萊斯(Paul Grice)認為,對話遵守潛在的合作原則。他用一套箴言來代表這些原則,可以簡化成 態度真誠、不說不必要的話、要切題和清楚表達 。格萊斯的箴言也說明為什麼要有禮貌。有禮貌表示你還在對話裡,沒有借題發揮轉到其他方向。表示你知道在和誰講話,而且你正在了解對方知道什麼。強行說服別人、弄錯對方是誰是很失禮的事。這些箴言恰巧符合諾曼闡述的設計原則,以及萊斯羅普打造奧迪A7自駕車的指導原則。

你可以用這個思維模式,回顧一下有史以來設計最差的軟體:迴紋針小幫手(Clippy)),也就是你在微軟系統上操作時,每次都會跳出來的擬人化助理。迴紋針小幫手不清楚自己的定位,也不知道你要做什麼。每次你用鍵盤敲出「親愛的」,迴紋針小幫手就會跳出來說:「我看見你在寫信,你需要幫助嗎?」不管你拒絕過幾次,它都會出來插手。如果你問小幫手問題,它會重複一次問題。小幫手從來不記得你的名字、你的做事方式、你的偏好。

最糟糕的是,不管它多不管用,仍然面露微笑,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,嘲笑著你。迴紋針小幫手不知道自己這麼沒禮貌,沒禮貌的機器比沒用的機器還糟糕。當你在和電腦對話,想要打造贏得信賴感的機器,此時的邏輯 不光是要讓機器配合人類,還要讓機器能夠融入我們的社會脈絡。 社會上有一套讓事情運作的文化。納斯一直很清楚:「人類期待電腦像人一樣行動,會對科技無法回應社會規範感覺不悅。」

不管是對話原則還是介面設計原則,目標都是要用可以簡單遵循的方式溝通。所有互動建立在回饋上,這樣雙方才能知道自己遵守原則。有時候,就像核子反應爐的儀表板,回饋是一組燈號,告訴我們剛才做的事,就是我們想做的事。在社交生活裡,交談對象下意識地用肢體語言吸引我們注意,讓我們知道對話是否進展順利,這就是一種回饋。不管我們是和人或機器溝通,目標都是建立在對世界的共識。如何有禮貌地交談,以及友善使用者機器該如何運作,背後都是這個道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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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片來源:

本文節錄自大塊文化《我們的行為是怎樣被設計的》一書,作者為匡山、羅伯‧法布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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