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成式AI滲透知識工作以來，AI能否取代人的爭論從未停歇。「但對我們這種比較傳統的企業，或中小企業來說，」東台精機虛實整合課專案副理林鈺洋（首圖右）說，「我們恨不得有一個AI來取代我，因為我們很缺人。」
傳產人才難尋，工程師大多被半導體業吸走。東台表示，薪水每年都上調，每年都追不上。公司缺人力，但有算力，同事只好自己動手做出來。
這就是東台內部AI代理「CPS （虛實整合）Agent」的出發點，把工程師原本要自己寫程式、操作模擬工具、分析產線方案的工作，交給AI代理自動完成，再由工程師做最後判斷。
南台灣工具機大廠東台精機成立於1969年，初期便與中部工具機聚落不同，以依照客戶需求打造的「專用機」為主力。東台後續也發展泛用機型，但這套「解決客戶製造難題」的心法持續傳承。
東台智慧技術本部協理曾文鵬（首圖左）認為，單機、以至於整線的客製化是未來趨勢。能否將客製化領域累積多年的「工人智慧」，轉變為能與AI協作、也能被AI所用的「人工智慧」，將是決勝關鍵。
不同於已落地驗證的泛用方案，客製化產線需要根據需求進行設計及測試。東台早已採用數位雙生技術，在真正建線前先於虛擬環境模擬試跑，但客製化愈多，工程師就得愈頻繁地評估方案的產出、成本與可行性，往往深埋在「拉檔案、生數據」的工作中。
另一道難題是，工程能力分散在不同專業的人身上。曾文鵬直言，「會寫程式、懂AI的，他不懂我們的領域know-how。但有領域know-how的老師傅，大部分不會寫這麼新的程式。」
東台因此把人的工作拆成知識（knowledge）、技能（skill）與工具（tool）：知道什麼、怎麼做，以及用什麼工具完成任務，再逐步轉成AI可理解、調用的能力。原本分散在不同專業領域的工程師身上的能力，開始能在AI代理工作流裡組合起來。
以產線規畫提案為例。過去工程師得判讀產線配置與流程、撰寫模擬程式，再操作數位雙生、分析結果。現在工程師先定義問題、準備資料，CPS Agent接手中間大量工程工作。依案件複雜度，原本要3天的流程，可縮短至180分鐘，甚至6分鐘。AI學到的不只是靜態知識，而是看到一個需求後，怎麼把它轉成可供工程評估的材料與方案的能力。
於內，CPS Agent是虛實整合團隊的得力助手；於外，東台自主開發、經營已久的整線聯網系統（TLM）也新增AI代理。這套系統可串接生產設備、蒐集現場資料，甚至也能連接其他廠牌的機台。系統以買斷為主，依連線設備數收費，本身也形成一門新生意，目前串接約2千台設備。
在此基礎上，東台陸續疊加AI功能，客戶能透過自然語言更快掌握設備狀況、稼動表現。過往需要委託東台客製化的數據報表，也能讓AI代理快速生成、修改，曾文鵬肯定，「這是很大的進步。」
工具機迎最嚴峻時刻，僅1％軟硬整合有成
回應工業4.0浪潮，東台由硬體跨入軟體領域，目前智慧製造部門約有90人，其中約30名軟體工程師。在感知式AI時代，發展出機台預測性維護、機器視覺驅動的智慧沖屑等服務。生成式AI時代有工具機台上的聊天機器人「T-BOT」，可以自然語言溝通機台知識與即時狀態，如今再往AI代理推進。
比內部缺工更大的壓力，來自整個台灣工具機產業的競爭環境。發展70餘年來，台灣工具機業者在國際競爭中處於中階地位。上有精度高、高價值市場市占率高的德國、日本、瑞士等競爭者，下有內需市場龐大的中國、印度業者。重度仰賴出口市場的台灣工具機業者，一路走來本就不易。
近年，烏克蘭戰爭重挫俄羅斯市場、連帶影響土耳其出口。加上美國關稅動盪、日圓貶值與中國競爭者崛起等多重因素，工研院產科國際所專研機械設備的分析師陳佳盟表示，「我們等於被上下夾攻。」他分享，曾有1名台灣工具機大老對他說，這幾年是「從業40、50年來，最嚴峻的時候。」
因應環境挑戰，發展軟體與AI配套的「軟硬整合」，已是台灣業界共識，但執行的能力與資源仍有相當落差。陳佳盟估計，在1,900多家工具機相關從業廠商中，有能力設置專屬軟體研發部門的大約只有50家。其中已做到商品化、有持續營收者，可能不到20家，占整體比率僅1％左右。
曾文鵬坦言，在中階市場，光拚機械端的差異化已經愈來愈少，同質化也持續壓縮硬體毛利。對東台而言，毛利相對較好的軟體成為「以軟帶硬」的重要籌碼，也出現先買軟體的客戶加購機台的成功案例。
硬體廠想推軟硬整合解決方案，有透過法人技轉、與外部軟體夥伴合作等途徑，但東台從工業4.0時期，就堅持要把軟體能力握在自己手上，原因也十分務實。
曾文鵬解釋，工具機壽命動輒十幾二十年，這段時間必須持續服務客戶。若倚賴外部夥伴，一旦部門、計畫變動，產品很難延續。同樣地，公司內部的AI轉型如果過度依賴外部顧問，不僅很難形成真正能落地的企業AI應用，「等外面的人走了，你公司還是空的。」
CPS Agent正是這套「能力留在內部」思惟的延伸。林鈺洋是機構工程師出身，也曾經面對繁重工作擠壓AI創新時間的情境。「我知道我現在很忙。但如何讓我未來比較不忙？那就複製一個我來幫我，算是一種投資。」林鈺洋說。
企業都想加速AI化，但東台試著不強壓KPI，分散員工「求達標」的注意力。曾文鵬表示，只有第一線員工最懂自己的AI要怎麼做、做什麼，「只要給他空間，對的人就會自己找到對的路。」
加碼金屬3D列印勢力，航太、生醫都要賺
綜觀國際領先工具機業者，單機AI功能持續進化，日本工具機龍頭德馬吉森精機（DMG MORI）已為軟體產品建立數位商店，讓客戶可獨立購買生產規畫、設備維護等數位服務。
東台觀察，如今鞏固市場競爭力不能只靠價格、精度，還要打「生態系」的仗。林鈺洋描述，除了把工具機本身做好，還得思考售後服務好不好？和其他系統的整合度好不好？「它已經不是工具機本身的競爭，算是一個total solution（整體解決方案）的概念了。」他說。
這套解題能力也持續向外擴張。東台正加碼發展金屬3D列印等積層製造設備，拓展航太、生醫等應用。結合「減法」的切削加工與「加法」製造，想解的仍是同一個問題：客戶要做出一個產品，東台手上有多少種工具可以用？
當這個「工具箱」進入AI代理時代，改變的不只是工具種類，也包括誰在使用這些工具。東台預期，現在仍須選配、加購的部分AI功能，未來可能逐漸成為機台標準配備。隨著運算成本降低，機台控制核心（CNC）也可能納入更多AI能力。
東台認為，未來工業軟體的使用者不再只有人，也可能是AI，或由人機共同操作。因此在為自家產品開發AI代理時，也為客戶端的AI代理準備好溝通介面。不只是讓工具機擁有更高自主能力，也要讓機台與軟體成為其他代理系統可以調用、控制的工具，為全線、甚至全廠智慧整合打下基礎。
隨著AI快速演進，曾文鵬認為，製造業者已不必過度糾結底層模型。企業核心競爭力依舊回歸到自己長期累積的領域知識，以及如何教會AI幫自己工作，「把知識、技能與工具這3件事做好，公司就會很強。」
東台精機小檔案
- 成立：1969年
- 員工數：500至600人
- 2025年成績：營收約53.6億元，歸屬母公司稅後純益4.59億元、EPS 1.81元
- 主要業務：工具機、PCB設備及智慧製造解決方案；近年電子設備（含半導體與AI伺服器相關零組件）成長動能漸增
（本文轉載自《數位時代》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