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OSHIBA 棄守筆電市場,反映的是日本製造業的共同危機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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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片來源:Toshiba

曾被譽為「日本製造」的航母級標竿企業的東芝(TOSHIBA),正式退出經營了 35 年的筆電業務!然而,東芝的衰落並不是偶然,它只是日本製造業集體沉淪的一個縮影。

公元 1875 年,推崇洋務運動的同治皇帝,病逝於紫禁城,年僅 19 歲。而距離紫禁城 2578 公里的東京銀座,一家名叫田中製造所的民營機械工廠出生了。並在日後的 100 多年間,憑藉強大的技術力量,獲得了 24 個「世界第一」或「日本第一」。

比如 1894 年研製出日本第一台水輪式發電機;1930 年製造出日本第一批電動洗衣機和電冰箱;1970 研發出世界上第一台彩色電視電話;1985 開發並銷售世界上第一款膝上式 PC(Thorn EMI Liberator)……

這些成就,都來源於這家被譽為「日本製造」的標竿企業——東芝。

而承載了太多輝煌的東芝,進入 21 世紀後卻似乎頹態漸顯。

在近 5 年內,東芝頻頻出售自己曾引以為傲的業務。先是圖像感測器業務、再是家電、醫療、半導體。最近,又把 PC 業務完全割讓給了夏普,意味著東芝正式退出經營了 35 年的筆電業務。

東芝近年屢次斷臂求生。
圖片來源:ifanr

從頂著「筆記本電腦之父」的光環,在 20 世紀 90 年代連續 7 年奪得世界銷量第一,到近年來筆電業務頻頻虧損,再到完全退出筆電業務,東芝的經歷令人唏噓。

而 PC 業務只是東芝隕落的一個縮影。現在看來,東芝的 B2C 業務已經幾近停擺,只能靠 B2B 業務接濟度日。

如果美化一下這種說法,那就是東芝以壯士斷腕之勇氣,拋棄 B2C,以全力發展 B2B。

東芝的隕落之路:核電、財務醜聞

《紅樓夢》裡,探春在大觀園被抄檢時,曾說「可知這樣大族人家,若從外頭殺來,一時是殺不死的,這是古人曾說的『百足之蟲、死而不僵』,必須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,才能一敗塗地!」

對於東芝這個「巨型航母」來說,也是這個道理。東芝的隕落固然有市場變化等客觀原因,但主要原因還是「自己作的」。

東芝由盛轉衰的轉折點,目前公認是 2006 年。

東芝筆記本電腦。
圖片來源:notebookcheck

彼時,東芝盯上了核電產業這塊餅,但自己又沒相關的核心競爭力,怎麽辦呢?沒關系,東芝有錢,而錢能解決的問題,還能叫問題嗎?

於是,東芝打算收購美國西屋電氣,來作為自己進入核電產業的跳板。而與此同時,三菱和日立也盯上了西屋電氣這塊肥肉,三個餓狼相爭,誰也不讓誰。

好在東芝財大氣粗,最終以 3 倍溢價,豪擲 54 億美元拿下了西屋電氣。三菱和日立「悵然若失」。

不過「塞翁失馬,焉知非福」。當日三菱和日立的惆悵,在 2011 年的時候,轉移到了東芝頭上。

當時日本福島核電站泄漏事件,一下子將核電產業推向了寒冬。東芝花大價錢發展的核電業務,受到了致命一擊。

但東芝比較「頭鐵」,堅持看好核電業務的前景,甚至又在 2015 年收購了 CB&I 核電公司。不過愈來愈少的客戶,愈來愈高的建設成本,使東芝的核電業務陷入了死胡同。

如果把核電業務的失敗歸結為運氣原因,那下面這些過失就是純屬「自己作」了。

同樣是在 2015 年,東芝被曝出驚天醜聞:財務作假,時間跨度長達 8 年(2008 年~2015 年),至少涉及 4 大業務部門、可統計虛報利潤 1562 億日元。

財務造假讓東芝吃到了一張 70 億日元的巨額罰單,更要命的是讓其名聲一落千丈,年底兩個評級大佬標普 (S&P) 和穆迪 (Moody’s),先後宣布下調對東芝信用評級至垃圾級。

接二連三的打擊,讓東芝元氣大傷,只好變賣「家產」用來「回血」。所以從這一年開始,東芝就走上了大規模裁員和「賣賣賣」之路。

兩位掌門人上演宮鬥劇

要問財務作假的原因,明面上是為遮掩核電業務的羞恥,暗地裡則是因為幾代掌門人的內鬥。

其中,西田、佐佐木、田中久雄之間的恩怨最為人所知。

西田雖然早就從社長一位上退下,但是一直處在「垂簾聽政」的狀態。佐佐木是西田的繼任者,兩人曾有一段「蜜月期」。不過西田後來「變了心」,認為佐佐木只會核電業務,這種人是不會讓公司有未來的。

佐佐木很生氣,「明明我在任期間,讓公司扭虧為盈了,怎麽能這樣說我呢?」

2013 年,田中久雄上位成為新社長。田中久雄對西田很忠誠,西田也對田中久雄寄予厚望,希望他能讓公司盈利更多。

在巨大的壓力下,田中久雄也學著佐佐木做起了假帳,直到 2015 年醜事敗露。

除了掌門人內鬥,東芝公司在這段時間的治理也存在很大問題。

首先是薪酬設計不合理。高管的固定薪酬占比大,並且固定薪酬沒有和業績掛鉤,更多的是依靠年功序列和職位高低,容易導致「無功受祿」。並且東芝沒有設置長期激勵,也就是說高管很難拿到股票期權,這就使得經營人員更願意追求短期效益,而忽略企業的長期價值。

其次是董事會獨立性差,一把手「隻手遮天」。東芝規模過大的董事會中,兼任的現象比較嚴重。董事會成員也經常是公司的高級管理層。這就會導致公司一把手的權力過大,容易產生內部人控制。

此外,東芝內部監督部門形同虛設,很難發揮出審計監察的智能,這也是其連續 8 年的財務作假的助推劑。

東芝的殞落,只是日本製造業的縮影

東芝的衰落並不是偶然,它只是日本製造業集體沉淪的一個縮影。

似乎從 2008 年經濟危機爆發之後,日本製造業便一蹶不振,開始走向下坡路。在客觀方面,日元的加速升值、世界經濟走勢下行、市場風向發生變化等,都是導致日本製造業萎靡的「元兇」。不過真正的原因,還得從內部找起。

在《失去的製造業:日本製造業的敗北》一書中,作者湯之上隆總結了日本製造業的四大教訓。其中兩條都在批評日本製造業的創新能力。

一是「面對十年一輪的新技術浪潮時,對市場機會缺乏敏感性,因循守舊,錯失機會」;二是「面對技術趨勢轉變,日本企業制度過於僵化,根本就不能適應技術變革的趨勢」。

簡單來說,就是日本製造企業普遍過度崇拜技術、創新節奏放慢,在互聯網時代難以跟上市場變化的腳步。

除此之外,許多大企業自身也制度僵化、體系臃腫,由此滋生許多問題。除了東芝,還有許多製造業巨頭出現醜聞。比如三菱油耗造假事件、高田問題氣囊事件、斯巴魯被曝質檢造假、神戶製鋼數據造假事件等,為日本製造業蒙上一層陰影。

最近幾年,日本的製造業巨頭,紛紛把曾經引以為傲的業務出售,以斷臂求生。

2015 年,松下將旗下三洋電視業務出售給長虹集團,長虹因此獲得「三洋」品牌在中國大陸地區的電視品類獨家使用權,並承接「三洋」品牌電視的開發、生產、銷售和服務。

2015 年,夏普將其美洲電視機業務(除巴西外)出售給海信集團,包括夏普墨西哥電視機工廠。又在 2016 年接受鴻海精密 3888 億日元注資,成為鴻海的子公司。

類似上述的案例不勝枚舉。可以說,在家電、智慧型手機等最終產品,或稱之為「下游產品」領域,日本製造企業已「集體沉淪」,丟失對這些賽道的絕對話語權。

日本製造業的出路在哪?

整體來看,現在能夠勉強一戰的日系消費電子廠商,可能只剩下索尼(SONY)了。不過俗話說「破船還有三千釘」,即便日本製造業「戰敗下游」,但其仍然在產業鏈上游高歌。

據科睿唯安公布的《德溫特 2018—2019 年度全球百強創新機構榜單》,39 家日本企業上榜,數量居全球第一。而我國大陸地區躋身該榜單的企業,目前僅有 3 家,分別是華為、比亞迪、小米。

這組數字差距還不算太大。有種流行的說法是,日本百年以上的企業有 3.5 萬家,而我國只有十餘家,這個差距就更誇張了。

東京新宿區。
圖片來自:Getty Images

如果將日本百年老企眾多的原因歸結到明治維新,那日本近年來在製造業的地位,則需要歸功於 20 世紀 80-90 年代的「科技立國」戰略。

彼時日本當局將工作重心從「技術引進」轉移到「技術自研」。提出「科技立國」「知識經濟」,在奈米技術、電子訊息、生物醫藥等高端產業上得到了長足發展。這一階段的變革,直接讓日本製造業「封神」。

而這,也讓其積累了仍在上游高歌的資本。

據日經新聞網,日本一家調查公司 Fomalhaut Techno Solutions 拆解了華為的 P30 Pro 和蘋果 iPhone XS Max,結果發現兩種機型採用的日本零部件(按金額計算)分別達到占 23% 和 13.5%。

再如生產半導體必備的氟化氫,日本仍在牢牢占據著經驗與技術的高地。我國生產商要想趕上日本品質,還需要相當長的時間。

《紅樓夢》中,劉姥姥在得了鳳姐二十兩銀子後,說了一句「瘦死的駱駝比馬大」,用來誇讚賈府。而日本的製造業,還遠未到「瘦死」的地步。

在層層危機下,日企也在積極求變。像東芝將全力發展 B2B 業務;豐田將從單純的汽車製造商,轉向「移動出行服務」提供商;日立也將跳出製造業框架,發力數字經濟領域。

正如日經新聞網曾說的那樣,只有「扔掉面子,抓住果子」,不必全面開花,但求一枝獨秀,在中美等未涉及的看似「不起眼」的領域充分磨礪和發揮自身優勢,或許能給日本製造業帶來更多的機會和更大的可能性。

文:换新言